一位失独母亲的重生之路

文/李建荣   2019.04

转载自北京尚善公益基金会《重燃生命之光- 尚善暖心手册》

每当夜深人静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的时候，我会想，如果来虎还活着，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？肯定不会有现在这么多记者采访我，也不会有这么高的知名度，但是，至少我会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。

日中则昃，月满则亏！李来虎是我儿子，独生子。2012年死于神经纤维瘤。

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一个失独母亲，可是命运就是如此地捉弄人，我干了几年的计生工作，是连年的先进工作者，甚至毅然放弃过腹中的二胎。

退休前，我是石家庄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的计生办主任。在这个岗位上的每一年，我都能捧回市级先进工作者的荣誉证书，毫不谦虚地说，那时，一家人以我为荣。

怀上老二的时候大儿子已经5岁了，怀孕之前政策是“一个不少，两个正好”，可等到我怀上，政策却变成了“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”。那时候，单位领导亲自来给我做工作，让我这个计生主任起到带头作用。我没有办法呀，坐在这个位子上，不把腹中的胎儿打掉又能怎样？

因为这事，我婆婆急得突发心脏病住院，老伴一到晚上就躲在大门外偷偷落泪。

我记得特别清楚，那是一个“说阴不阴，说晴不晴”的4月早晨，风里还有冬天残留的寒意。我独自跨上自行车，往妇科医院骑去。那段路感觉没有尽头似的，车子沉，腿也沉，就好像蹬的是钢圈，每前行一步都无比艰辛。修养一周后，我便返回岗位。这一年内，全厂364个育龄妇女，有60人和我一起，领取了独生子女“光荣证”。发证的那天，领导对着喇叭，情绪高涨地表扬我们，可是，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激动，反而心里还有些淡淡的失落。

不过，很快我也想开了，这可能就是命，既然命中注定无缘生下老二，那我就细心抚养独子来虎，就这样看着他长大成人，看着他娶妻生子，这不也是人生一大幸事吗？让我始料未及的是竟然还要看着他生病离去。

来虎刚走的那段时间，我和老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锥心刺骨的痛。那段时间，我把家里那套“两室没厅”的老房子里堆满儿子用过的东西，一样也不舍得扔。我每天的“必修课”就是看一遍儿子的照片，每次看到他对着镜头，意气风发的模样，就觉着他还在，有时躺在床上，一闭眼，就好像看见儿子推开门进屋来了。家里有个柜子我轻易不敢打开，里面有两摞东西，一摞是我工作时获得的先进证书，另一摞是儿子的衣物，这些都会刺痛我和老伴脆弱的神经。

在我失去儿子的很长一段日子里，我的家庭里总是静静的，很少有声音，其实那是我们内心孤苦对照到外面的反应。大哭无语，大悲无声。我们失独老人之大苦，是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与体会的。有人过来安慰你说，我理解你，其实他真的不理解我啊，不会了解我们这样一群特殊群体老人内心的苦楚。那是脑海里一种什么感觉啊，那是生活里一种什么情境啊，那真是：苦到心里无处说，孤到单时无处倚。对于生活没有盼头，那于未来不抱希望，那人的心劲怎么会有呢，简直就是木头人机器人！

如果一直这样下去，我的生活一定会一团糟，我的生命也会很快走到尽头。但是，我总得往前看，悲伤确实令人无法回避，那是我心里最深处永远的痛。可是，如果儿子在天上看到我这样，他一定也会很伤心的。于是，在经历了最痛苦那段日子后，我努力地让自己走出阴影，开始学习心理学，学习中医学，寻求改变。我在仿佛已经心死的荒漠里，种下了希望的种子。

除了抚平内心的伤痛外，我更加关注的是失独老人的养老问题。对于像我这样的失独老人而言，进不进养老院，成了一个问题。进，其他老人的孩子来探望时会撕裂伤口；不进，死在家里怕都没人知道。如果能有一座专为失独者开办的养老院，让我们这些同类可以彼此安慰就好了。“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，不如自己弄一个，还能找点事做。”老伴的一番话给了我启发，是啊，失去来虎以后，我才发现，像我这样的失独家庭并不是少数，“抱团取暖”是我们当时唯一能做的。

于是，别人眼里已经失去生活意义的我，开始了一个新的行动，凭着年轻时管理经验和文化底子，我开始学习、研究失独家庭这一社会问题。我在自己开办的按摩养生所，腾出一间房屋，成立了爱心家园联谊工作站，名字定为“爱心家园”。在这个大家庭里，我们互帮互助、互献爱心，互相扶持、抱团取暖。很快，“爱心家园”从开始的10几人增加到200多人。大家每周六都集合一次开展活动，看看谁有什么问题、谁需要帮助，真的像一家人一样。

我和何宝琪、韩秀花、张铁成、勾云霞五位失独老人商量后，定下了这样的目标：我们虽然失去了孩子，但是我们也要努力去克服悲观情绪，以正确的人生观引领今后的生活，并凝聚出四个拥有：拥有政府支持、拥有社会关爱、拥有精彩生活、拥有幸福晚年。一方面让大家看到目标和希望，一方面用自身的努力去实现“拥有”，而不是等、靠、要。

开始的路步履维艰，但是，困难并不能让我们放弃，我们连孩子都失去了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糟呢。所以，“爱心家园”的每一个成员都是鼓足了劲。

我们成立了张铁成任队长的爱心家园维修队，韩秀花任队长的爱心家园合唱队、舞蹈队，何宝琪组建的爱心家园护理组，勾云霞组建的爱心家园慰问组。谁家有个电器问题、下水问题等小毛病，维修队了解到后，就上门解决困难；合唱队和舞蹈队会利用节假日时间给大家表演节目，丰富我们的业余生活；如果谁生病住院了，护理组组织人员轮流前去照看，解决了当时没有子女在床前伺候的难题；而对于新的失独家庭，慰问组会及时上门慰问，打开失独人的心扉，帮助他们尽快走出困境。大家齐心协力，相互支持，这个团队一起走到了今天。

“爱心家园”争取到了不少爱心企业的大力资助，使我们能够组织大家庭式的集体活动：郊区一日游，端午节包粽子，冬至吃饺子等，我们还创建爱心家园QQ群，爱心家园微信群，开设爱心家园活动基地、聊天室等，有助于抱团取暖，更好地为失独老人和家庭提供了帮助。

情感的交流与关怀是人的基本需要，也是失独家庭最重要的需求，“爱心家园”通过帮助失独老人做点点滴滴的生活小事，与大家建立了一种特殊的情感联系，散发出一种大家庭的温度，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大家的精神状态，提高了生存质量。

现在，我的内心很平静，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，闭上眼睛，我好像就能看到来虎，我跟他说：“儿子，妈妈和爸爸现在过得很好，我们和很多叔叔阿姨一起，每天都很开心，你放心吧。”来虎不说话，像以前那样温柔地看着我笑，我知道，他一定会以妈妈为荣。